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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彦英的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食道  

2008-06-11 09:23:00|  分类: 文学作品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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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道

郑彦英

食道 - 郑彦英 -  郑彦英的博客 

我的少年时期是由一个一个贫穷的日子组合成的。贫穷表现在衣食住行的各个方面。我家是个大家庭,上有爷爷奶奶,中有父亲母亲,下有我和三个弟弟一个妹妹,这样一个大家庭,穿衣问题首当其冲,但由于母亲的勤劳,我们家上上下下的衣服还是体面的。我们住的房子是祖辈传下来的,尚未漏雨,就被我生活经验丰富的爷爷提前修补了。但是延续生命的食,始终是我家面临的巨大问题。在一个寒冷的冬日,我爷爷将我母亲用织布机织出来的门帘、床单等纺织品打成包,到遥远的南山换粮食。从爷爷出发的那一刻起,我就盼望着他回来,不单是亲情,更重要的是辘辘的饥肠。等到第五天的时候,我家终于断炊了。那一天村里的打麦场上来了一帮烧火溶铁铸犁铧的人,村里很多孩子去看,我也去看了,看着火红的铁水灌进模具,火花四溅时,村里的孩子们都欢呼起来,我却没有,因为我饿。

就在那一天晚上,爷爷回来了。爷爷背回来一个鼓囊囊的细长布袋,里面装满了玉米,母亲立即舀了一碗,在碾子上匆匆碾了,做了一锅玉米糁。虽然玉米糁很稀,但我没有一口气喝下去,而是细细地嚼,虽然玉米糁依然停留在口腔里,还没咽下去,但它的香味已经把我的肠胃调动得充满渴望,我甚至能感觉到肠胃的蠕动。一碗还没喝完,我身上的汗就出来了,我觉得每一丝汗里面都散发着美好的玉米香。

我上高小的时候是在五里外的大村庄,我每天早出晚归。那一晚回到家里,看到母亲脸上有灿烂的笑,还没来得及问,就见母亲打开一层层裹着东西的手帕,现出了一个长条形的,带着些许弧线的东西,母亲说:“这是香蕉,是你舅舅送给你几个吃的。”虽然香蕉两个字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,但我自然而然地认为香蕉是好东西,更是稀罕食物,因为我舅舅在咸阳当司机,是拿工资的,是偶尔可以拿钱买稀罕食物的。于是,我在弟弟妹妹巴巴的眼神中,将香蕉小心地剥开了,美妙的香味立即弥散开来,随着剥动,香味越来越浓,弟弟妹妹不停地咽口水,我的嘴巴也汪满了口水,但我将头往下一弯咽了,这一弯头,他们就看不见我的吞咽动作,我不愿意让弟弟妹妹看到我也那么馋。

香蕉终于剥开了,我真想一口吞下去,但我做为长子,我忍住了,先问妈妈:“你吃了没有?”妈妈说:“我吃了,在咸阳就吃了。”很多年以后,我才知道,舅舅其实就送给母亲一只香蕉,母亲没舍得吃,全部给了我们。所以母亲回答完我的话就转过身做别的事,她不愿意让孩子们也看到她的馋。就在这时候,我在弟弟妹妹切切的关注下,将香蕉咬了小小一口,因为我是长兄,我不能多吃,但这小小一口给了我强烈的味觉冲击,我至今还记得我不是嚼的而是含化的。那美好的味道让我感叹:“世上还有这好吃的东西!”

那遥远的一碗玉米糁,那遥远的一口香蕉尖,给了我生命中难忘的记忆,这记忆可以用两个字总结:真好!

现在,物质很丰富了,玉米糁可以煮得很稀,也可以熬得很稠,但怎么喝也喝不出当年的味道。香蕉当然可以随时吃了,并且可以成把成箱地摆到面前,但我再也没有吃出少年时的幸福感。

近十年来的四个季节里,我过得最滋润的是冬季,因为到了冬天,农活几乎没有了,我的父母就从陕西农村老家来到郑州,在我的有暖气的房子里的过冬。虽然我已年过五十,但是见了父母,还有孩童般的喜悦。

今年父母亲来郑州后,我给他们搬去许多水果,其中有大把的香蕉,我对母亲感叹说:“如今这香蕉,咋吃都吃不到当年的味?”

母亲想都没想说:“如今日子好么!天天都有好东西香着,就不觉得香了。你若还吃一口香蕉,就香得不行,日子就瞎了。”

“噢……”我琢磨着母亲的话,我从母亲脸上读出无限的满足和幸福。

母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,却说出了哲学家的语言。看来,许多哲理,是存在于日子里的味道,需要用心品尝。

 

 

 

象往年一样,父母亲今年来郑州,又给我带来我从小爱吃的干馍。

这种干馍是我老家特有的食品,用的面很有讲究,一般要用当年产的新麦,放三个月以后再磨成面。我爷爷在世时,不止一次对我说:“刚刚打下来的麦,味太寡,就像初生牛犊,看着鲜嫩、欢势,却不能上套拉车,因为它没劲。搁三个月后的麦,就像牛犊长到一岁,更欢势了,更有力气了。”

确实是这样,放三个月以后的麦磨成的面,味道要厚得多。一般来说,面越白越细,属于磨面时用细箩箩出来的面,而且是前三箩。再磨下去,就要换箩,箩的网要相对粗一些,孔隙大一些,面也就粗了,黑了。做干馍的面,却是一开始就将粗箩放上,一箩到底,黑面和白面就合在一起了。于是,这种面就具备了麦的全部营养和味道。将这种面发好后,放入花椒叶,少许盐和碱,然后擀成海碗口大小的饼,放到冒着腾腾热气的石子上。

这种石子是鸽子蛋大小的卵石,给洗干净的卵石抹上食用油,放到锅里炒,虽然抹的油很少,但是石头炒热后还是油光闪亮,等到热气腾起来时,把擀好的饼放上去,在饼和石子接触的瞬间,会有稍纵即逝的音乐一般的响声:“滋……”很快,饼子就将卵石盖严了,饼上很快就冒热气,开始是直直地往上冒,渐渐地就伏下来,蕴在饼子面上,这就说明,饼里的水分很少了,这时候要及时地将饼子翻过来,饼子在卵石上已经有了凸凹形状,但毕竟还热着软着,翻过来放上去,石子就又重新顶着饼子,旧的凸凹渐渐被新的凸凹代替,转换很快,也很自然。新的形状形成后,锅底下的柴薪就要抽出来,让滚烫的石子去把饼子烤干、焙硬。这时站在锅前面,就会看到饼子的颜色由灰黄渐渐变成黄色,最后变成了麦的颜色,回到小麦未被磨成面以前的表皮的颜色。在颜色变化的同时,从锅里弥散出来的味道也不断变化,开始是很鲜的花椒味,然后是盐的味,到最后,是麦的味,开始很淡,渐渐变浓,浓到不用吸气还能有味时,就不能再让它浓了,因为干馍到了最好的火候,最好的成色,再炕,就过了,就要糊了。

母亲带来的干馍,总是味道和火色最佳的,从干馍上,可以看出母亲对儿子的爱,可以看到母亲在炕干馍时全神贯注的状态。这种干馍,香酥且耐嚼,味道醇厚而悠长,吃几口要停下来,让嘴里再生一些津液,这样就能吃得更香,一口一口把感觉吃到童年。

我母亲还做得一手好菜面,这种菜面从外观上看很象饭店里卖的翡翠面,其实在做法上,口感上和食用后胃的舒适程度上都有很大差别。

记得童年时,我母亲做的菜面,用的面粉分粗箩面和细箩面两种。给我爷爷和奶奶做的面,用细箩面。这种面细、白,吃起来滑软,老人好消化。而给我们几个娃和父母亲,则用粗箩面,而且常常是那种留麸子很少,比较黑的粗箩面。菜面的第二种原料是菜。菜也是两种,给我爷爷和奶奶做的面,用的是嫩红薯叶。给我们做的,则用野菜。现在看来,野菜比红薯叶还要好,但在当时,掐红薯叶会影响红薯产量,日子实在过不去才掐,在农民的认识上是菜的上品,所以给老人吃。而野菜,几乎随时都能挖到,属贱品,我们吃。

面和菜都准备好后,做法则决定了面的质量。我母亲将菜择干净洗干净,然后放到笊篱里,待锅里的水烧开了,将盛着菜的笊篱和菜一起放在滚水锅里,滚水一下子就平静了,可以看见原来支支楞楞的菜在滚水里渐渐平展了,软塌塌地挨在一起。灶堂里的火还烧着,锅里的水温很快又高了,一些细密的小泡泡开始泛起,这时候还不要动笊篱,直到大的水泡泛起来,甚至有了一声两声咕嘟后,就要将笊篱迅速端起来,把烫熟的菜倒进盆里,这时候菜很热,冒着白气,不要管它,待到一缕热气也不冒了,再将面粉倒进去和,各到面和菜完全混为一体时,大团的面就变成了绿颜色,菜的叶子一点也看不到了,但菜的杆和筋偶尔可见小小一截或细细一缕。这就合到最佳状态了,但不要急着擀,要把它团成一团,然后用湿毛巾盖住,让它缓缓气,俗话叫醒一醒。这时候可以把蒜剥了皮砸成蒜泥,把葱花切好用油爆一下,把辣椒面也用滚油浇了。这一切都做完后,面就醒好了,擀开,切成韭菜叶那么宽的条。待锅里的水烧开了,散散地下进去,并立即把灶膛里的火压到最小,是小而不是没有,这样,水就滚得很慢,面在几乎相同的水温里待的时间要长一些。灶膛里毕竟还有小火烧着,水就缓缓地升温,似滚非滚的样子,终于,咕嘟一下,又一下,水里的面本来埋在水面下,渐渐地就都漂到水面,待到面完全漂上来后,就用笊篱捞出来,倒进碗里,放入蒜泥、油、辣椒、盐、醋,长筷子搅开,绿面就染了辣椒红,像红花和绿叶,面香和蒜香就混合着扑散开来,令人胃口大开。

这种色香味俱全的面,最容易让人大口吞,匆匆嚼,匆匆咽,因而容易被噎住,所以要小口吃,吃在嘴里,香味和热气就会顺着喉咙口往下走,胃和肠都蠕动起来,但千万不能急,不能嚼一下就咽,甚至不嚼就下咽,因为菜面像好茶一样,需要耐着性子品,当然菜面又不会像茶那样品成了道,只是需要用心吃就是。人对食物无疑是有好感的,所以对于美味的用心是人的天性。热腾腾的菜面吃到嘴里,除了香味,口对面的感觉是绵软的。但一嚼,又筋筋的,口腔、面、牙齿和食物的接触实实在在。于是,菜面在嚼动中,面和调料的香味会渗透到口腔里的每一个味蕾,甚至扩展到两个腮帮子。所以,等到下咽的时候,肠胃已经迫不及待了。下咽以后可以感觉到肠胃的欢快。这时候,筷子又挑起来了,新的一筷子面就挑在面前,嘴巴下意识地急急地伸过去。

这样吃菜面,一碗面当然是风卷残云,很快吃光。按照平时的饭量,已经饱了,但吃菜面,吃到这个量,怎么还没有饱的感觉呢?这时候你得忍住,因为太美的吃食,使胃产生了过分的欲望,依然旺盛的食欲是胃对神经指挥系统的欺骗。这种柔美的欺骗最容易让你吃撑。

但人的理智毕竟是有限的,我吃菜面吃撑是平常事,所以我郑重其事地对母亲说:“妈,你今后只给我做一碗。”

但是,母亲总是做多,把那一碗端出来后,剩下的放在厨房。这一碗吃完后,我总觉得还差很远,似乎听到胃在喊:“再吃,再吃,急死了!”就禁不住又问:“还有没?”于是,第二碗又吃上了。当然,又撑了,展展地往沙发上一斜,虽然撑,但舒服,若饮酒到微醺,抚琴到忘我。

每到清明前,父母亲就急着赶回老家为先人上坟。这一走,到了冬天才会来。

这期间,我常常会在梦里吃菜面。梦醒后,对菜面的思念更强,于是就到饭店里吃,但咋吃都不对劲。实在没法,我就对我们单位的厨师说了,让他做。谁知面一上来,颜色也绿着,但看着就不对,吃到嘴里,没有绵,没有筋,没有菜香,也没有面香,若塑料。我就忍不住到厨房去,微笑着问他们是怎么做的,他们指着一台粉碎机,说就是用它把菜粉碎了,然后用碎菜和的面。我“哦――”了一声,看着粉碎机,觉得它一脸狰狞。

今年入冬后,父母来了。我急急地打开提包,拿出干馍,先是愣了一下,干馍怎么这么小,只有巴掌大?但还是急急地咬了一口,不对,太酥了,一嚼就化,麦的香味也不对!

我的强烈的食欲很快就没有了,问母亲:“妈,这不是你做的吧?”

母亲说:“如今乡里有机器了,这都是机器做出来的,面拿去,等一会儿,就能拿到。”

“噢。”我苦笑了一下,面对母亲,我不能说不好吃。

这时母亲坐在一边择菠菜,显然是要为我做菜面。我悄悄把吃了一口的干馍放下,说:“妈,我来择菜。”

妈妈却说,“我知道你不想吃那干馍,就是不如原先的味儿,没法么,有了机器,咱村里那一筐石头蛋蛋,就被娃娃们拿去当弹球耍了,咱那儿是满眼黄土的大平原,要想再弄那样一筐石头蛋蛋,难得很。还有,如今的年轻人,谁还愿意出力炒石头蛋蛋,给石头蛋蛋抹油,烧火炕馍呢?”

母亲说得很平静,也很无奈。我却很惊讶,千百年来传递下来的饮食文明,被那个机器就那么冷冷地、不动声色地割掉了,加上机器代替了劳作,年轻人立即会欢欣鼓舞,等到他们痛感失去的文明珍贵的时候,再想继承下来,可就难了。

我张开嘴,想说:“妈,我给你买一筐石头蛋蛋。”我知道在郑州建材市场和花卉市场,都能买到这种卵石。但我没有说出口。确实,做干馍太累了,我不能让母亲再劳累。于是我闭住嘴,心想,我自己也会,母亲春天回老家后,我买一筐卵石,有空自己做。

自己真有空去买,有空去做吗?我看难!但我下定决心,一定要买要做,而且要教女儿学会!想到这里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,“来你奶奶这儿,学学做菜面。”

2007-2-11于河畔木屋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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